【鹰迹】皑皑

大漠苍鹰不喜欢下雪,下雪是好看,闲来也能玩,可是冷。

天一冷,日子就过得艰难起来,他小的时候,自己在外流浪,最讨厌下大雪,他还小,不知如何维生,又不肯去讨要食物,有时候夜里下雪,他就自己靠在墙角避风,断断续续的哼歌。

那歌是他更小的时候母亲给弟弟唱的,他不知为什么还记得,既然记得,就总在寒风呼啸的夜里唱,唱完脸都冻僵了,抬手抹一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雪化了还是流了泪。

张嘴就灌风,所以他也不多说话,这习惯养成了难改,后来就一直话很少了,但是话少也不代表他深沉,他其实挺不正经的。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死。
屁大点的孩子,肚子都吃不饱,还总爱思考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就差踩石头上大喊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回想起来,还是挺让人想笑的。

所以后来他能跟天迹那种逗逼混在一起,更证明了他其
实底子里就不是什么正经严肃的人。

他就是心里压着事儿,每天早晨醒来就去回想,他那时候自己安葬了父母,在入土之前他还抱了抱他爹妈,抱着,拍了拍肩膀,也不知说啥,还有他弟弟,他弟弟那么小一点,他抱在怀里摇了摇,小家伙闭着眼睛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想起以往弟弟睡前他都会亲亲弟弟,于是这次也低头亲了亲弟弟的额头,把他们一起下葬的时候,父母抱着弟弟,看起来挺像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他老早就给爸爸妈妈把脸擦了擦,擦的干干净净的,看着就像睡着了,他低着头看,看了一会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就自己安慰自己,别哭了,男孩子呢,多丢人,脸都哭花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后来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想,往后,也没人再哄他了。


他挺想去找他们的,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该好好活着,那么小的小孩,每天睁开眼,看冬日刺眼冰冷的阳光像箭一样射进松软的雪层,抖抖索索在寒风里仔细回忆一会,连带着思考生存还是毁灭的哲学问题,伴着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最后得出结论,原来活着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儿。

他小时候养成的怪脾气,一直到长大都没改,他对别人没好脸色,别人给他也没好脸色,就这么拧巴着长大了,也没给饿死,也没给冻死,由此可见,大漠苍鹰这孩子,确实打小就骨骼清奇,非常人也。


他第一次遇见神毓逍遥那天,是个晴天,头天下了一天的雪,落的地上树枝上厚厚一层,今天天气却转晴了,照的雪地明晃晃的,他差点没看清那个穿一身白的人。
那人贱不啦叽的大老远往他脑袋上的树枝子里丢了快石头,一大块雪啪叽掉他脑袋上,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一睁眼就看见这么个贱人对他笑。

穿那么白,大漠苍鹰想,浪什么浪,走雪地里不怕被车撞死。

你干嘛?!大漠苍鹰没啥好气,问。

你吃叉烧包吗?那人还是笑,眼睛眯起来,眼角上挑,语调快活的宛如不知人间疾苦的脑残二世祖。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大漠苍鹰好言好语说话,还笑眯眯的,似乎全然没有看到他的臭脸,这让大漠苍鹰觉得眼前这个一身白的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你傻逼啊,大漠苍鹰打算骂他一句,为了有气势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一气呵成掷地有声的问候出来,结果寒风太凉,猛的窜进鼻子里,呛的他咳了个昏天黑地,骂人的话没憋出来,反倒呛了一脸的泪。

不用这么感动吧……,傻逼围着他转圈,啧啧称奇,就俩叉烧包而已,你想吃我给你买啊?

他俩到底怎么相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因为叉烧包,大漠苍鹰想,这太没格调了,显得他像个吃货。

上仙脚那天大漠苍鹰回头看了看,苦境又逢雪天,他不畏冷了,心平气和的看看雪,忽然觉得原来这苍苍茫茫的白也是那么好看。

往后很长的岁月里他都陪着神毓逍遥,白天互怼,夜里继续思考。
他们住的高,可听见狂风呼啸,大漠苍鹰就着呼啸的风声,思考着打小就思考的哲学命题。
先回想一下亲人们,时间太久远了,他几乎记不住他们的面貌,但他总记得他把他们埋葬那晚的夜色,和年幼时哭的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想完了,又想今天白天天迹又作了什么死,搞了什么事,想着的时候就笑起来,反应过来了再把嘴角拉下去。

最后想一想那个蒙面人给他说的所谓灭族真相,他每晚都努力的把他回忆里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事往一起扯,又觉得怎么这么扯淡呢,又觉得纠结又难过。

他小的时候回想这些,并不知何谓难过,只当自己饿,饿的肚子疼,到现在他不再饿肚子了,才明白过来腹内翻滚的痛楚,叫做难过。

他并不知,他纠结了多久,天迹就纵容了他多久。

天迹是个傻的,再翻云覆雨运筹帷幄,在大漠苍鹰看来都是傻的,因为他老记得第一次遇见时神毓逍遥脸上那让人恨不能打一拳的傻气的笑。
他当天迹全然不知道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目的。

他常帮天迹跑腿,仙脚下的人每次遇见他,都会打招呼,云上的仙人呀,又来买叉烧包了?
大漠苍鹰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操蛋的事了,每次回去仙脚他都要嘲讽一番,仙人,你这仙脚可都弥漫着叉烧包的味道了。
天迹只笑,不说话,大漠苍鹰气哼哼的转身走,下次却还是去给天迹买。

天迹曾喂过路过仙脚迁徙的鸟群,一边撒米一边说,好鸟儿莫急,慢慢来。
他又听不懂,大漠苍鹰说。
能,天迹说,万物有灵有眼,有些东西是要自己去感受的。

鸟群飞走的时候天迹就靠在他那张床上,慢悠悠的拍着膝盖,说,好鸟儿,走吧,走吧,来年春天记得回来呀。

大漠苍鹰看着那样的天迹,看一会,又转身离开。



他性子确实棒槌,他自己也觉得,没多少人对他好,他也不知道怎么对旁人好,他心里压着事,是生死的大事,看不分明,搅不清楚,他就看什么都带着怒气。
可天迹从不生他气,天迹虽然看起来是个不靠谱的长辈,其实事实上也确实是个不靠谱的长辈,却从来都是包容的,平时感觉不出来,细细回想时才能意识到。

天迹竟然是包容纵容他的,也不会与他生气,那怕他反手捅了天迹一刀,天迹还是说,我也不能死在你手里。
他起先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觉得这人可能是怕若是自己真的亲手杀了他,后半辈子都会感到悔恨。

而他在茫茫四野徘徊了许久,忽然发现,除了仙脚,他竟再没归处。

君奉天跟他挑明了,天迹早知道你肚子里的弯弯绕,你简直是个棒槌,还妄想当影帝,省省吧,该回去就回去,莫让他伤心了。

大漠苍鹰还是回去了,有点纠结,有点尴尬,不知是不是要开口道个歉,可是天迹看到他就直接扑过来,吵嚷着你木炭买了这么久,我要饿死了。

大漠苍鹰哽了一会,一脸妈的智障的表情看了天迹一会,最后下了结论,他果然就是傻的,那么些年了,物换星移沧海桑田,连山都磨平了几座,这个神毓逍遥,竟然半点没变,依然是那个雪地里白的发光的大傻逼。

大漠苍鹰最后一次飞下仙脚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又问,哎,云上的仙人呀,这次要来买什么?
不买什么,大漠苍鹰笑起来,说,出去看看。

看看好呀,看看好,老人说,雪化了,春天都来了,你往南边去,遍地花草。

大漠苍鹰难得生出了一点带着天迹去看看的心思,想,雪化了,又是一个春,又忽然想到天迹靠在榻上悠闲逍遥的念着,好鸟儿,走吧,走吧,来年春天记得回来呀。

大漠苍鹰跟那个在雪夜里抖抖索索哼歌的阴郁少年达成了协议,他不想再恨了,他思考了很久,觉得活着确实很难,但是也要好好活着。

大漠苍鹰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天迹在仙脚等了很久,只等来一包木炭。

天迹只觉得好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流泪或是大喊都没法弥平这种苦楚,他靠在榻上,觉得四肢空乏无力,指尖泛起冰冷。
他把那包木炭拆开烤火,手指伸出去靠近火源,烤了很久才恢复知觉,就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那鸟儿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天迹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往风之谷去,寻了个孩子为他引路,那小孩带着他往前走,头也不回,问他,仙人,您来这儿干嘛呢,这儿许久没有人烟了。
我来找朋友,天迹说。

找朋友?小孩想了一会,又殷勤的说,前两天这儿也来了个大侠,和你一样是白头发,看着就很不高兴的样子,后来就没见了,那是您朋友吗,那可不凑巧,您俩错开了。
没事儿,我就来看看,我知道他去哪了,天迹说。

那行吧,大叔,您往前走走,就到了。
行,天迹笑眯眯的摸了摸小孩的头,给了他两块麦芽糖,说,叫哥哥,叫什么大叔。

小孩走前回头望了望那个背影,他正轻轻拍着石碑,风送来他的低声呢喃,正念着好鸟儿,走吧,语调悠然逍遥,似乎还带着笑意。



而小孩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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