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邪】细雪惊飞

 

——你晓得吗,九峰莲潃顶上最高处的洞窟里,开了一朵莲花。

——瞎说,九峰莲潃那么高,那些功夫高的大侠都上不去,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我老婆家的二哥家的大侄子的结拜兄弟的宗亲有人上去过,说亲眼看到了,还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么冷的地方,怎么会开莲花。

 

——大抵,是神迹吧。

 

 

一步莲华路过九峰莲潃山脚下的小村庄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交谈,这世间最令人惊叹的大概就是市井小民的生存能力,哪怕世间纷纷扰扰风波不断,他们依然可以在战争的间隙里开垦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就好像从巨石缝隙里探出头来的野草,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生机勃勃的,衣着灰扑扑的中年男人们凑在一起,互相炫耀着自己的见闻,最后就说到了可望不可即的雪山山巅。

 

你知道吗?一步莲华问了问身边的人。

吞佛童子垂下眼睛,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山顶,十分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都不记得了,一步莲华耸了耸肩膀,带着吞佛童子往山顶走去。

 

 

走进山洞的时候吞佛童子并没有生出什么感慨,那个时候的他委实有点狼狈,遍体鳞伤还很累,几乎要站不稳,就往前踉跄了两步,这两步的距离让他的衣摆带起了一小股寒风,面前那朵要开不开的莲花就在风里微微的摇了摇头。

 

吞佛童子又站稳了,才看了看水池里那朵花,忽然漫无目的的想到,这么大的雪,还是支起火堆会比较舒服。

 

 

剑雪无名在被剑僧玄莲带回九峰莲潃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处于昏昏沉沉的嗜睡状态中,脑海中一片混沌,偶尔醒来的时候,就会闲闲的想一些别的。

我大概是死了吧,剑雪无名想,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想到一剑封禅,按说有很多荡气回肠的事情可以回忆,有关出手金银或者北辰王朝,但是剑雪无名努力的回想了一下,最后发现他能很清晰的回忆出来的,竟然只有一剑封禅气急败坏的坐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戳着火堆的样子。

 

可能,剑雪无名想,可能是被我气的,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呀。

他就这么想着,反复回味一段时间,就忍不住笑起来,又想,算了,反正一剑封禅也不是真的生气。

 

回到九峰莲潃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剑雪无名越发的虚弱了,他本已经是个死人,只剩最后一点的神识附着在这朵黑色莲花上,洞窟外常年寒风呼啸,寂静无声,恍惚间就让人觉得千百年也如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剑雪无名脑海里一片混混沌沌的想,可能没有过多久吧,只是我自己在这里,才感觉不出时间了。

 

他就好像一个困倦至极的人,明明下一秒就要倒头睡去了,却还是死死撑着眼睛,留着最后一点清明,也不知在等什么。

 

他有时醒着,更多的时候都是睡着,在短暂的醒来的时间里脑海里也是一片空茫混沌,有时候他会努力的想一想以前的事情,有很多他都记不清了,但是有时候也会想起一点。

 

他不信我是吞佛童子,剑雪轻轻地笑起来,就想到了一剑封禅又生气,又固执,坐在雪地里一边狂灌酒,一边语气十分不好的说,说你不是便不是,你是在篝火旁吹奏叶笛的无名剑者,你是剑雪,吾给你入世名字的剑雪,绝对不是吞佛童子。  

 

他不信我是吞佛童子,只当我是剑雪,剑雪想,他总说我傻,其实他也很傻。

 

那就这样也很好的,剑雪无名想,无关鸩盘神子或者吞佛童子,你既然只当我是剑雪无名,我就也只当你是一剑封禅好了,一剑封禅总是对剑雪无名很好的。

 

一剑封禅总是对剑雪无名很好的。

 

很多时候他都会被剑雪无名气的气急败坏,又没法发作,就自己坐在一边生闷气,剑雪无名也不晓得自己又说了什么惹他生气,慢慢的就明白了很多在自己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原来放在俗世里是很荒诞不羁或者离奇不可理喻的。

这些在人世的道理,很多都是一剑封禅掰开了揉碎了,慢慢的一遍一遍的讲给剑雪无名听的。

 

一剑封禅那时候曾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说,其实你不是不明白啊,你只是不想那么做而已,有时候我也会怀疑,你看的比我通透得多。

 

本来就是呀,剑雪无名暗暗地想着,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剑雪无名想的最多的就是雪地里的一小簇篝火,有时候一剑封禅会把手里的酒浇到木头上,火势会忽然变小,然后又猛地蹿高,骤然明亮起来的火光里,剑雪无名会每每只能看到一剑封禅一半的脸色,在闪烁斑驳里,带着很不可思议的柔和的神色。

武者从不畏惧风雪的,可是每当一剑封禅生起火来,剑雪无名就总爱往前凑一凑,好像在寒天雪地的一点点火光的对比下,本来不冷风雪的就变的冷了起来,而本来普通的火就似乎变得十分温暖。

那时候一剑封禅杀了羊来烤,是很香的味道,剑雪抽了抽鼻子,却只看着地上那摊血迹,一剑封禅把肉递给剑雪无名,剑雪无名却说他不想吃,他不喜欢杀生,那时候也因为他这句话,一剑封禅放过了阴无独阳有偶,还把烤的很香的肉丢在了一边,对着自己疑惑的眼神看起来有点生气的说,不是你说的不喜欢杀生吗?

 

原来那时候一剑封禅竟然宠着剑雪无名到这个地步啊,剑雪无名慢慢回忆起来的时候,有点不可思议的想到。

 

一剑封禅同他说过很多话,他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淡忘了,剑雪有时候努力的回想一下,会想起最初,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个看起来也没有很多烦恼的一剑封禅慢悠悠的同他讲着名字的道理,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存在的证明,我叫了你的名字,你回答了,这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啦,以后你有名字了,就叫做剑雪,是我的剑雪,我叫你的时候,你要回答啊。

 

好啊,剑雪说,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也要回答啊。

 

 

那个时候时光那么漫长,每次回忆的时候都只能看到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什么,仔细回想也想不起来都说了些什么,只能记得火光里那个人看不清神色的温柔侧脸,带着点无奈的说,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为什么要问呢?

时间好像也被火光烘烤的懒散起来,不愿意再往前走了,只能听到风雪遥远的呼啸和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响,真是安静的好时光,那时候剑雪无名也想过,就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一样呀。

 

 

仔细想来,剑雪想,是你先离我而去的。

曾经在这个山洞里,他做过很任性的事情,把一剑封禅关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以为把宝贵的东西藏起来,就不会再失去他了,那时候一剑封禅也没有很生气,他有点无奈,有点疲惫的说,剑雪,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呀。

剑雪抿着嘴唇安静了一会,就说,嗯,

一剑封禅又说,可是你看起来比我更难过,你知道吗?

剑雪那时候想,我有什么难过的呢,这么想着又去看一剑封禅,一剑封禅,剑雪在心里这么叫着,过了一会又悄悄叫了一声,一剑封禅。

 

 

在圆教村的最后一战里,剑雪也很认真的叫了,一剑封禅。

彼时吞佛童子收敛着双手,脸上一派轻松悠然的笑意,说,一剑封禅就是我,我就是一剑封禅,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一个名字呢?

不是,剑雪想,不是啊。

 

这么想着又叫了一声,一剑封禅?

 

却终究再也没人回答他了。

 

这真的太不公平了,剑雪想,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总会很认真的答应你的,现在一剑封禅这个名字我还记得那么清楚,你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哪怕稍微回答我一小声也好的呀。

 

 

吞佛童子的剑刺入剑雪无名身体的时候,剑雪无名抬眼看到了吞佛童子的眼睛,最后还是有点不甘心的认识到,这个人是吞佛童子了,他再也不是那个雪地里烤火的温柔的人了。

剑雪在这个时候忽然就明白了一剑封禅在山洞里的话,原来我也有这么这么的难过啊,你又说对了,一剑封禅。

 

 

在九峰莲潃的这些日子里,剑雪就慢慢的回忆着这些事情,他依然十分困倦,醒来的时候越来越短,山洞外寒风呼啸,夹杂着漫天飞雪,时间就好像是静止的。

 

原来,剑雪慢慢的意识到,原来难过的日子也是一样的,一样这么漫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步莲华和吞佛童子的到来打破了凝滞的时间,剑雪又看到吞佛童子来了,他已经很累了,很想就这么睡去,长眠不醒,然而他还是悄悄的打起了全部的精神,看着两人。

 

吞佛童子垂着眼睛看着这朵黑色的莲花,最后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

你认识他吗,一步莲华疑问起来,吞佛童子看着那朵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我不认识他,吞佛童子笑起来,说,他等的从来不是我。

 

剑雪很努力地撑着精神,这个时候就忽然好难过好难过,他摇了摇自己的枝叶,小小声的对自己说,你啊,你等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一步莲华的诵经声想起的时候,剑雪就慢慢睡去了,吞佛童子散去了所有关于一剑封禅的记忆,从此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坐在篝火边轻声的叫他剑雪。

这样,剑雪想,那我也该走了。

 

 

一步莲华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被村民奉为神迹的黑色莲花竟然凋谢了,黑色的花瓣一瓣一瓣,十分从容不迫的落了下来,掉在水面上,荡起十分微小的涟漪。

 

 

这可真是,佛者忽然生出了十分荒诞的念头,想到,就好像在哭一样啊。










恍惚一霎细雪惊飞还记旧眼眉

蹉跎尽几许情丝流光催

斯人犹在皓月年岁梦里花中睡

奈何情长已尽一把相思灰

《一笑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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