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鷇梦】执矩逆风

苦境春末的最后一场雨将到的时候,鷇音子正在罗浮丹境内闭目打坐,三余无梦生忽然悠然步入他的神识,摇着羽扇轻描淡写的笑。

 

心情还不错?鷇音子问起。

 

还好吧,三余回答,又作势摇了摇头,说,也不知为什么,将死时反倒什么感觉也没了,归根起来莫不是已经习惯了?

 

哈,鷇音子睁开眼看了看三余无梦生,又闭上眼,接着说,这种生生死死之事也能用习惯这种话来说,你当真趣味的很。

 

是吗?三余无梦生笑起来,说,我们不本是同一粒果实吗,你这样倒教我迷惑起你这是在夸赞我,还是在夸赞你自己了。

 

鷇音子微微的阖眼,大抵是觉得同三余无梦生说这些无意义的话也有些浪费时间,不再答话了,三余无梦生缓步走到了罗浮山边境,往下看去,本将觉得饱受灾难摧折的苦境大地该是满目疮痍,然而居高处看起来的时候,居然依然是满目郁郁葱葱,暮春繁茂盛景带着缭绕雾岚,看不出半点苦难。

 

三余看了一会,又略约的笑起来,垂着眼睛神色明朗,带着点通透的笑意,鷇音子本是坐在身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上前来,微微侧头看了看身形虚虚实实的三余无梦生,说,这么些年了,谁死了,谁活着,这片土地都是这样,看不够吗?

看得够吗?三余说,我经过村庄时看到有老人死去,但是也看到了新生孩子的降世,这苦境,这么些年了,怎么看得够呢?

 

三余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动作轻微的摇着扇子,又偏过头去看鷇音子,说,你问这些做什么呢?鷇音子,答案没有在你的心里吗?你是为什么出世的呢?

是这个道理,鷇音子垂下眉眼,说,大概你说的是对的。

 

鷇音子这么说的时候伸手捻起了三余的一缕头发,三余低头看了看鷇音子手里那一缕服帖的长发,又笑起来,说,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人若是一头黑发,或者满头银丝,都不会觉得很奇怪,然而若是黑发间掺杂几根白发,却总会让人觉得沧桑许多。

你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鷇音子说,及时收手回到时间城的话,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是啊,三余却还是笑着,又伸手拍了拍鷇音子的肩膀,说,可是我却必然走到这一步的,要不然我还是我吗?又说,鷇音子,你是懂的。

是啊,鷇音子缓慢的点了点头,说,我跟你说让你回时间城,也就是说说罢了。

 

你总是懂的,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一生,犹如执矩逆风而行,三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点,看起来就像一个清秀文雅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头发放回原来的位置,拍了拍手,十分轻松地说,那么,我就走了,黄泉路远,往后,轮回不见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就化作四散纷飞的烟尘,再也不见了。

 

远处翻滚的阴云这个时候终于落下雨来,一片滂沱雨声,鷇音子又在崖边站了一会,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末了独自吹响一曲笛音,雨水落入笛子孔隙间,显得声音隐约带着撕裂断续感,听起来像是呜咽一般,鷇音子在原处站了很久,过了一会,忽然无来由的想到,这一场大雨过去,苦境的土地上大概又将会生出许多繁茂新枝吧。

 

你瞧,三余无梦生,没了你,这苦境依然是生机蓬勃。鷇音子低声说,说完又轻笑了一下,说,这一生,如执矩逆风而行。

 

 

轮回不见了,三余,鷇音子坐回位置上的时候低声答了一句。

 

 

鷇音子在余下的漫长时间里奔波的时候,几乎顾不上回忆一下这个在他最初接触人世时与其不死不休的三余,对战波旬,平定圣魔元史之乱,世间不太平委实太多,他忙得连坐下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几乎全部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了,却在某个黎明天边泛白的关口,经过一个看起来像是刚被战争摧残过的破败小村庄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婴啼声。

 

本急匆匆前行的鷇音子忽然站住了,有点茫然的四周顾看了一下,看到篱笆上的藤蔓沾染着晨间露水,天边泛起鱼肚白,四下寂静,有春虫啃咬树叶,武者敏锐的听觉甚至听到了年轻母亲轻声哄着婴孩的低哼。

 

这个苦境,鷇音子忽然想,这个苦境,那个三余无梦生。

 

想到三余无梦生的名字那一刻鷇音子觉得心里好像略微塌陷了一小块,留下一个不甚显眼的黑洞,有风吹起来,却难以辨明方向,只觉得四肢空乏无力起来,只想躺下,大梦一场。

这一生,犹如执矩逆风而行,彼时三余笑着,神情平淡又温柔,鷇音子在这个明暗交界模糊难以辨别的寂静清晨又想起那个清秀文雅的人的时候,竟然罕见的感觉到了有点难过。

 

如执矩逆风,终将有烧手之患,鷇音子想,三余无梦生,你的火已经烧过去了,至此只留下一片灰烬,我的火又将在什么时候烧来呢。

 

 

鷇是鸟儿入世发出的第一声清鸣,是最原始,最纯净的声音,不沾染俗世尘土,不携带善恶喜怒。

鷇音子甫入世时入眼第一人就是那个奔波忙碌,片刻不得安宁的三余无梦生,看着三余无梦生伤痕累累风尘仆仆的周旋在各方势力时,鷇音子曾想,真是傻啊,却在三余死后很久,不知不觉的步上了和三余同样的道路。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是同一个人啊,三余笑着说。

 

大抵世间傻人,最终都是殊途同归,鷇音子这么想着,又迈开步子,踏着晨曦走远了。

 

 

鷇音子在等待天罚的短暂空闲时间里,几乎生出一种终于来了的心思,他也不是觉得累了或者厌烦,只是提起的一股心劲儿忽然松懈下来的时候,让他几乎提不起兴趣去干别的任何事情。

往后一切我都不管了,鷇音子想,累死我了,我再不管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几乎太孩子气了,这让他想到四智武童那个故作童真的样子,于是又笑起来。

 

然而几乎没等他把胸腔里那口气给吐干净,苦境就又变了天。

 

看着尘世暗夜笼罩苦境大地,远处一片漆黑的时候,鷇音子又想起曾经唯一一次和三余无梦生看到的层峦叠嶂的雾色山岚,几乎想苦笑起来。

鷇音子,你不是不想再管任何事情了吗?再次忙碌奔波起来的时候鷇音子自己问自己,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大抵,鷇音子又想,大抵我的火,终归还没有烧起来。

 

鸩神练将处死鷇音子那刻,鷇音子依然满脑子算计着往后的计谋要怎么走,鷇音子谋算了一会,又忽然反应过来,他要死了,如今的他,居然也如当初他嘲笑的那个三余无梦生一般,几乎平静漠然的想着自己的死期。

 

真有意思,鷇音子想。

 

 

大火烧到身上时,他听到山下秦假仙的呼喊声,那个自私狭隘办事手段不甚光明的市井之人,手脚鲜血淋漓的踩着锋利的刀刃,哭喊着,鷇音子,我来救你了。

 

鷇音子想到了很多东西,他在这个尘世相交的众多好友,不死不休的许多敌人,最初总想给他找事的秦假仙,还有那些或感激或指责的一张张众生凡相。

最后想到了三余无梦生。

 

隔着鸿蒙时光和漫长忘川,再次念起三余无梦生这个名字的时候,鷇音子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此时他忽然明白,那个与他似敌非友的人原来一直都在他心里的某一处,虽不敢触碰,也未曾遗忘。

他笑起来,嘴角溢出鲜血,三余无梦生这个名字就在满口鲜血里翻滚研磨,酸涩腥苦的抵在舌尖心上,无法清晰地念出来。

 

 

 

 

失去意识前,鷇音子看到了阳光洒落下来,天地一片澄澈光明,枯萎的草木恢复了生机,远远望去,依然一片草木葱茏,生机蓬勃,宛如谁人都不曾逝去。

 

 

 
三余,你说的是啊,这个世道真是有趣,鷇音子低声笑起来,是看不够的啊。



*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佛说四十二章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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