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岛玄觉&衡岛元别】笔冢深藏

玄觉第一次见到元别,是在血气浓重的衡岛边界,彼时他是征战四方的碎岛战神,元别却还是个少年——家破人亡的少年。

 

不远处马蹄纷乱兵戈交击,然而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厮杀的声音。

如日中天的雅狄王的军队想抹去一个小小的衡岛,并不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出兵衡岛,不是征战,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屠杀。

 

玄觉低头看着站在血泊里的少年,少年的家人死在不远处,仍保持着推开什么人的姿势,至死也死死地望着远方。

想来大人哪怕存了与岛共存亡的心思,也难免想要保全家里最后的幼子的吧。

 

而元别在原地站着,一身精致的长袍,袖角袍边沾染了血污,仍然可以看出细密的针脚,少年在血泊里站着,脸上也沾染了几滴血迹,衬的肤色越发白,长发越发黑,神色浅淡,清俊的近乎凛冽,看起来也没有十分害怕畏缩的样子。

玄觉从马上下来,看着这个少年,竟然踌躇了许久,最后只是开口说,我叫玄觉。

而少年拍拍手,面对屠岛的主将,只是凉飕飕抬眼瞟了一下,不仅什么都没说,甚至笑起来。

 

 

事后过了很久,玄觉忽然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的时候,曾很认真地想过,父母被杀,家族被灭,亲人朋友的哀吟就在不远处,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就拍拍手十分不讲究不避讳的转身去问身后的元别。

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面对我,你为什么笑起来了呢?彼时玄觉是权极朝野的摄论太宫,朝堂厮杀滚打,一脸不动声色。

 

玄觉听到站在他身后的元别安静了一会,又轻轻地笑起来——说来也奇怪,玄觉失明许多年了,却每每总觉得眼前的少年的笑就在眼前似的,凉薄又事不关己,深沉的过了头。

 

我那时候,元别缓慢的开口,我那时候,本来是打算无论如何,我就是死也得死在衡岛的土地上的,却看到了您,您从马上下来,蹲在我面前,跟我说您的名字,您说您的名字叫玄觉,我听说过玄觉这个名字的呀,杀戮碎岛的战神,谁不认识呢?我小的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讲您的事迹,颂扬您的勇武,也向往过日后同您一样驰骋疆场,名震四魌界,又或许可以投身您的麾下,陪在您的身边,听说您喜爱四处巡视,甚至想象过是不是可以偶尔遇到您呢。

 

而我第一次遇到您时,您带着刀剑铁骑,攻入我的故乡,屠杀我的子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玄觉微微垂下了眼睛,而元别从善如流的伸手拦了玄觉一下,以免他因为看不见而落入面前的万丈深渊。

我抬起头看见您的时候就忍不住笑起来了,说起这话的时候元别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大概我是觉得好玩了吧,明明家破人亡的人是我啊,我还没有哭,您的眼神却仿佛极其痛苦。

杀人者比被杀害者还痛苦,您可真是个有趣的战神啊——那时候,我大概是这么想的。

 

元别语气清淡的很,没有什么意味不明的嘲讽或者暗流汹涌,只不过玄觉问起来了,元别就顺带答了,十分坦荡,平常的就好像见面问了句吃了没一样。

 

玄觉从不遮掩这些过往旧事,“毕竟总归是自己做的,遮掩有什么用呢,当初又没有人按着我的头逼我去做,谁能逼我呢?”这么说着的时候玄觉几乎带着点傲慢,依稀还是那个年轻恣睢的战神的样子,“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也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借口,再说了,就算想遮掩”,玄觉抬手指着当时尚且年幼的元别,说,这孩子就在我眼前,我眼睛瞎了,心又没瞎,遮遮掩掩的,骗谁呢?

 

兴许是玄觉太过于坦荡,最后反而让年幼的元别也觉得自己咬牙切齿的恨也挺没意思的,摄论太宫宅里冷清得很,走半天看不见个活人,自己这么唱着独角戏实在是太傻了。

 

后来再长大一点,元别一直跟着玄觉,玄觉议政也不避讳元别,耳濡目染听得多了,他也不再是衡岛小小一角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为君之道,为臣之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略微明白了为什么衡岛要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仔细算来无外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一套而已。

 

 

他最开始恨玄觉,后来发现玄觉其实是没错的,况且玄觉对他那么好,保他的命,把他养大,又同当时年幼孤戾的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梳理这人间的道理

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会他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这个玄觉,托着他的手肘一招一式教导他武艺的,也是这个玄觉。

可以说元别关于这大千世界全部流光溢彩的光辉印象,都来自于这个双目失明的人,这个将世间万象,锦绣江山,雪月流光,都映衬在空洞眼里的双目失明的人,向来悲喜不惊,波澜不兴,而那双眼里除此霁月清风之外,还有一个被仇恨折磨的狼狈不堪的衡岛元别

 

元别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也懂了为什么杀人者比被杀者还要痛苦了,玄觉大抵是比谁都知道衡岛众人的无辜的,然而挥刀杀人的时候,又没什么犹疑,甚至还留下了元别这么个在当时看来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狼崽子。

大约在元别久远年幼憎恨着玄觉的年月里,这人也在用少年的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恨凌迟着自己吧。

 

这样一个玄觉,要元别怎么接着恨下去呢?

 

后来他又觉得该恨雅狄王,可是雅狄王在他弄懂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被关进监牢里了,他要接着恨新任的戟武王吗,那个小皇帝还很小啊,衡岛被灭的时候,他大概还不如元别年纪大,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啊。

 

那到底该去恨谁呢?彼时尚且年轻的元别几乎有点绝望的想,原来大家都没错,原来所有人都是有苦衷的的,那怎么衡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呢?

 

 

 

 

玄觉站了很久,元别就顺从的站在站在玄觉身后偏左一点的地方,自从他从雅狄王手下把元别保下来开始,很久的岁月里,这少年都如此站在他的身后,从个头只到他臂弯的时候开始,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站到了个头几乎隐隐超过他的现今。

 

太宫,元别温和带点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您站的太过于靠前啦,稍微一点意外,您就会跌落深渊了。

是啊,玄觉轻描淡写的回答,若是有人在我身后一推,哪怕不用力气,也可以很轻易的要了我的命的吧。

 

 

这相处模式也挺有意思的,元别仔细想的时候就觉得好笑,他本不是爱笑的人,在很久远的年幼时光里,他曾是家里最孤僻的幼子,而在家破人亡之后的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众人眼里背负血海深仇的丧家之犬,苟延残喘,报仇无门,这样的人本不该有半点轻松愉悦的心思的。

似乎衡岛元别,天生该当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带着阴郁狠毒的眼神憎恶着这个世界似的。

 

而其实元别自己反而没有那么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安安稳稳的抽条长高,看书识字,再到后来帮着太宫管理碎岛杂政,温顺又尽职的样子,几乎让人忘记他是旧时王权争斗下的遗孤。

如今看起来,也是舒朗清风明月郎一个。

 

不过世事无常,元别站了一会,又开口说,如今我确实是跟随在太宫身边了,倒跟我小时候想的没什么太大差别。

 

安于现状吗?玄觉微微侧过了身子,无神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安于现状,元别垂下眼睛,也笑起来,文不对题的说,元别的命是太宫力保下来的,您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也有多年抚养教导的情谊,是元别如师如父般敬重的人啊。

玄觉又不再说话了,过了许久,又问,元别,是谁在哭呢?

元别有点惊讶的看了玄觉一眼,回答道,太宫,听思台向来只有我们两人,怎么会听到哭声呢?

你听不到吗?玄觉抬手揉了揉眉心,说,你听不到么。

大概是风声吧,元别说,夜里听思台的风变大的时候,听起来就像呼啸的哭声一样,太宫您可能听错了啊。

玄觉看了元别很久,最后很疲惫的说,回去吧,我又头疼起来了。

 

 

戟武王就元别的事情同玄觉有意无意的说过很多次,年轻有为的皇帝背着手,意味不明的说,那位伴食尚论,实在是年轻有为的人,不愧是由太宫一手带大的呀。

是啊,玄觉也背着手,轻飘飘的接过。

我隐约听到过一些有意思的话,大概是说这个元别眼高于顶,为人冷淡,除了太宫你的话之外谁的也不听,办事狠厉,然而为人又低调,神秘得很,又年轻有为,戟武王依然问,只当个伴食尚论,是不是有些委屈他了?

只是个孩子而已,玄觉掸掸袖子,闲闲的回。

 

只是个孩子,戟武王几乎要笑起来。

 

是啊,只是个孩子而已,玄觉又说了一遍,这次尾音拖得略长,几乎带上了叹息的意味。

 

戟武王这次真的笑起来,却什么都没再说了,朝野民间,但凡知道那段屠岛密辛的人,用私下不好听的话说,都当元别是太宫手下一条不能掉以轻心的狼崽子,野心勃勃而心机深沉,这些到了玄觉嘴里,最终只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还是个孩子”。

 

那太宫,戟武王最后问,旧时太宫教导我策论,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旧时石碏之子霍乱超纲,搅扰卫国民不聊生,而 石碏却是卫国老臣,面对独子恶行, 石碏是怎么做的,您还记得吗?

石碏遣羊肩杀石厚,灭私情,成大义,玄觉语气平淡。

原来您记得,戟武王又笑起来,时间过去太久,我还以为您都忘了呢,就连我都记不太清了。

为人臣者,玄觉说,份所为,份所不为啊。

 

戟武王从不信这个杀伐果断冷静理智的玄觉会被感情迷惑,一无所知,但他也知道玄觉对元别是何等重视,漫长孤寂的黑暗年岁里,冷清如坟墓的太宫府里,只有这个少年寸步不离的陪着玄觉,而如今他得了玄觉一句灭私情,成大义,终归是放了心。

 

元别向来是个聪明孩子,他同无衣师尹的种种交往中,看着无衣师尹,也有一种面对玄觉的感觉,那种年长的,看惯世事的,对年轻的孩子的纵容悲悯,然而无衣师尹还是要利用他对付杀戮碎岛的,那点长辈的怜爱在权利斗争里不值一提。

这世上这样的纵容着他的横冲直撞,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把他从死地绝路中拉回来的,只有一个玄觉。

 

我又去过衡岛,元别对无衣师尹说,衡岛一片荒芜,渺无人烟,在那场浩劫里幸存下来的人现在都垂垂老矣,他们守着焦土,枯木,奄奄一息的度过着余生,他们当中有些人还记得我的父母,当我第一次踏上衡岛的土地的时候,有人跟在我身后问我,你是元别吗?

是么,紫衣的文士温雅的笑着,附和着他。

 

我是衡岛的子民,元别接着说,我踏上故乡的土地的时候,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天荒地老,有人相识,这时我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回家,我的家本该草木葱茏阡陌交通,现在都毁了,这世间难以抉择的事情太多了,师尹先生,您也难以在本心和职责之间,毫不犹疑的选择吧。

 

是啊,紫衣的文士依然笑着,手上的香炉带着缥缈香气的烟雾渺渺升起,衬的他的笑容遥遥看不真切。

 

 

我终归是要报仇的,可是无论如何,元别垂着眼睛说,我绝对不会伤害太宫,就是死,我也要保下太宫的。

 

真是年轻啊,无衣师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年轻的大把时光可供挥霍着,故而天不怕地不怕。

元别回听思台之前,对无衣师尹说,王说要入祭天台闭关了。

 

 

 

 

 

戟武王出关的时候,杀戮碎岛新晋的皇后已经被掳走,魔王子向来是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所以也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很荒诞的事情,戟武王在王座上往下看,左面什岛广诛垂着头,右边棘岛玄觉反而抬着头,脸上依然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戟武王对什岛广诛说,火宅佛狱能算准我闭关的时间来攻,肯定是有细作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戟武王却偏着头看着玄觉,玄觉偏偏一句话不说,最后还是戟武王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这人私通火宅佛狱,作乱杀戮碎岛,总该是罪该万死了。

 

最后问,太宫,你说对吗?

 

玄觉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说,若我愿用一身功勋,换得谅情一人呢?

 

 

若我愿用一身功勋,换得谅情一人呢?

 

 

戟武王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平白想起了遥远异境那个温和无争的近乎软弱的男人,那个人也曾经妄想用一身功力乃至性命,为她换取一个救命的机会。

你要我怎么谅情呢?戟武王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云层,模糊听不真切,你想要我如何谅情呢?

 

 

玄觉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高高在上的戟武王,过了一会,垂下头去,低声说,元别,扶我下去吧。

元别一声不吭上前去扶住玄觉,顺从的退下了。

 

徘徊在婆罗堑和听思台的路途中,玄觉想了很多东西,想到十三岁的元别,从他失明之后,元别在他眼里,就永远只是十三岁的样貌,十三岁,孤寂尖锐的少年的样子,如今他终于肯正视岁月流逝的时候,才意识到了春花结出夏果,秋叶落满冬雪,日升月落,时光荏苒,这个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不可小觑的男人了。

 

元别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糊涂,只是顺从的跟随着他,从婆罗堑到听思台,又从听思台到婆罗堑,三转三回,不知前路。

传闻婆罗堑的般咒桥前,有衡岛祖先灵魂化作的巨大石像,那些先祖们看到现在在绝境幽地挣扎的后辈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元别想,他有点想去看看祖先石像,然而他对身边的玄觉说,太宫,我们回到听思台,我就为您弹奏船琴。

 

 

玄觉似乎笑了一下,最后说,我们还是先去婆罗堑吧。

 

玄觉的剑划过元别的喉咙的时候,元别最开始稍微有一点惊讶,然后猛地就释然了,可能是跟玄觉呆的时间太长了,元别年起轻轻的其实也有点木,他就这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颈间流下的鲜血,心里竟然漫无边际的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玄觉的时候,他翻身下马蹲在自己面前,抬手抹去他脸上血迹的时候。

 

元别从不指望自己的小动作能瞒得过玄觉,元别也从不打算欺骗玄觉,倘若玄觉问,元别大概也就都回答了,可是玄觉没问,一直相安无事到现在,玄觉终于做出选择了。

其实元别一点也不惊讶,棘岛玄觉曾是能为了杀戮碎岛的和平安稳屠杀一整个衡岛的人,如今也是能为了杀戮碎岛的和平安稳手刃一手养大的孩子的人。

 

夏蝉冬生,不合时宜,若是换个时机相遇就好了,元别想,可以追随你,还可以为你弹奏船琴,玄觉曾对元别说过,我欲杀你时,耳边曾听得万鬼同哭,就是不知道奏起船琴的时候,是不是能为你驱散听思台的风里,我听不到的哭声,失去意识前元别这么想着。

 

 

棘岛玄觉在婆罗堑前站了很久很久,戟武王派来暗中观察玄觉抉择的士兵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巨大的石像留下擦不掉的血泪,元别的尸体在他身后慢慢倒下,暗沉的夜色衬的元别的侧脸清秀干净,几乎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

 

 

回去吧,玄觉语气淡淡的,这话说完,玄觉背着手慢慢的离开了,一如以往的悲喜不惊,小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缓缓前行的背影,无端觉得鼻端血气四溢。

 

 


石碏杀子出自《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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