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鷇梦】月中天

初始设定源自埃德加·凯里特《谎言之境》

之前跟蛤太聊天时蛤太给讲的梗,看完超绝喜欢,当初大言不惭说我写写试试,可惜笔力拙劣,写出来完全不如蛤太讲的带感,有胆发出来完全是因为我不要脸(…)






这真是一个好夜色呀,您说对不对?

说话的人声音清脆,穿一身红衣,乌黑长发扎成垂髫发髻,腕间带了一串环佩,动作间叮咚脆响,轻灵如谷间山泉,是一个十分清秀的小姑娘。

鷇音子看了小姑娘一眼,那小姑娘不畏怯的抓住了他的衣摆,又笑着问了一遍,多好的夜色呀,先生也是来赏月了吗?

鷇音子抬头去看天际,天际漆黑,没有界限,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月华如练,更显得天空单调而暗沉。

鷇音子知道,自己此时正处在一个十分怪异的空间里。

鷇音子十分习以为常,说来可笑,他诞生人世不久,连苦境土地都没亲自踏遍,却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荒唐的异境了——一个由谎言堆砌起来的异境。

这是三余无梦生的谎言之境。

鷇音子轻轻把袖子从女孩子的手中抽出来,有点调侃道,不是,此间月色有什么可赏的呢?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轻轻按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手臂有某种隐秘的疼痛,愈演愈烈。

您当真过分,这是我在这里这么久,见到最好的月亮啦,您给否定的可真是轻松。少女说着,甩了甩手,蹦跳着跑远了,腕间环佩叮当,脆然如水声。


鷇音子摇着头轻轻笑了笑,又缓步往前走去,他经过了破败的村庄,寂静的酒馆,各种各样荒唐的场景,鷇音子不惊奇,他知道三余无梦生惯常周旋于各方势力,说话自然真假交杂,虚实难辨,无论看到多荒诞的场景,都不值得惊奇。

鷇音子目不斜视,少女早已跑远,看不见身影,但是耳边仍能听到叮咚脆响,鷇音子仔细分辨才意识到,这是真的水声,他顺水声而行,再往前走时一切都缓缓消失了,变作一片空白,只有水声隐隐约约萦绕耳际。

鷇音子走至这异境尽头,缓缓站住了。

眼前有静水,安静不见一丝涟漪,却闻水声,此间水清沙白,天际黑暗,是一片荒凉单调的黑白,中天高悬一轮圆月,月色苍白冰冷,如杨花滚落。

水中倒影却是弯弯一弦残月。

三余无梦生坐在水尽头,漫不经心的看着月亮,长长的衣摆浸在水中,暗纹蜿蜒,水光潋滟。

鷇音子走过去,衣摆带起水波,两人皆浅灰衣袍,浅淡如一抹墨痕。

二人并肩而立,默然无声,过了一会儿鷇音子忽然开口,语带讥讽,今天依然是安然无事的一天?

这是三余无梦生的谎言构成的世界——一切他曾说过的谎话都会在这个境遇变作真实的存在,眼前这个三余无梦生,同样诞生于无梦生对于自己的某些谎言。

无梦生却不生气,轻轻摇着羽扇,笑道,我真的很辛苦啊,你知道的。

那就回时间城,你有选择的,只是你不去做,鷇音子语气强硬,十分直白。

将这动荡破碎河山留给你,留给圣魔元史?无梦生眯着眼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鷇音子不做声了,转开视线去看月亮,无星无云,月亮如同画在幕布上的装饰一般虚无,鷇音子手臂上的疼痛越发尖锐,竟缓缓生出一支羽毛。

鷇音子神色不变,语调平稳,你对甚至于妖魔,都曾试过相交,却唯独对我——对你自己,如此严苛。

“严苛吗?”无梦生笑道,“鷇音子啊,我又何尝没有感慨,我最不能相信的,竟是自己呢。”

鷇音子眼珠转动,轻轻瞟了无梦生一眼,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道,“我之前也想不到,病骨支离仍奔波辛劳,乃至于垂垂危矣这般蠢事,也是自诩智者的你做出来的。”

话语混杂水声,羽毛扎根于骨髓深处,撕裂皮肉而舒展,然而柔软的绒毛轻柔的扫过被撕裂的皮肤,带点轻痒,交缠着蔓延不绝的痛楚,显出某些隐秘而难言的微妙来。

空气里弥漫起一点隐约的血腥气来,血自羽毛生处滚落,经由指尖滴入水中,在此黑白天地蜿蜒出一丝突兀的红。

无梦生不再摇羽扇了,指尖轻动,叹了口气,轻轻抚摸自己的手臂,“很疼,对不对。”

鷇音子不说话,无梦生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十分漂亮,形状优美的眼睛弯成一个弧,盛着满捧笑意,显出十足的可亲,“否定自己,确实是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

“你倒知道疼,”鷇音子能面不改色忍受羽毛钻破皮肉的痛苦,他本克制,却在此时看着无梦生的笑眼猛的觉得心绪翻涌,仿佛疼痛至极,忍不住出言反驳道,“我只当你无所不能,万事皆要周全,是神一般的人了,还怕什么疼呢。”

“万事皆想周全……”,无梦生面色柔和,“却只是想而已,终归有许多我力所不能及,无法预料,比如你的出现。”

手臂上的羽毛不停的钻出皮肉,缓慢舒展,空气里的血腥气越发浓重,疼痛漫长,鷇音子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无梦生却接着说,而且怎么会不知疼痛呢?

谁会不觉得疼痛呢?谁会真的如打不倒的金刚一般呢?谁会永远无坚不摧呢?

无梦生摇不动羽扇了,双手轻轻的搭在膝盖上,无奈道,鷇音子,我无法影响你之道路,但你也明白,我亦有我所要走的路,我不过区区凡人,一切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鷇音子低垂眉眼,望着水中残月,“什么叫做尽力而为?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为了所谓的如中天月影一般虚幻的武林和平而疲于奔命?”

鷇音子的双臂覆满羽毛,宛如鸟儿双翼,静静低垂。

便是为了烽火靖平,海清河晏,再无人流离失所,无梦生终于又忍不住笑起来,鷇音子,鷇音子啊。

他的吐息拖的很长,最后的音调宛如叹息,鷇音子垂头看安静端坐的无梦生,忽然觉出某种十分新奇的难过来,他初入世,陌生又熟悉的万丈红尘扑面而来,他想到无数尘世风尘,众生百态,而众生之中,有一个无梦生。


你沉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鷇音子开口,不再和无梦生就彼此的善恶对错做争执,又老生常谈的说回了旧话题,若不回时间城,命不久矣。

无梦生摇着头低笑,这是我的梦境,要“我”醒来,需要你这个外来者打碎这梦才是……,你今日停留如此之久,他或许因此遇到危险,或许……就此干脆无法醒来了。

无梦生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开始震荡起来,平静的水面荡起水花,总是平稳的水声喧杂起来,无梦生缓缓站起来,漫不经心的说道,“如中天月影一般虚幻的梦想……?”,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这么说的时候无梦生就促狭的笑起来,带着点让人无奈的恶作剧少年一般的调侃,慢悠悠说道,若要无梦生从这梦中醒来……这天上明月就是唯一的办法啦,你只能向它的方向而去。

鷇音子闻言二话不说迈步而行,又猛然站住,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异境毫无法力,莫说御风飞行,便是挡一挡溅到衣摆上的冷水都做不到,他骤然意识到此点,明白若再这么下去,沉睡的无梦生恐会真的有危险,顾不上踌躇,转身问道,要如何恢复法力?

为何要恢复法力?无梦生惊诧,你难道临走还要把我这里砸一砸出气吗?
都到这个时候他仍能说笑,宛如真的不知道自己或许危险了一般。

可鷇音子无心同他说笑,沉静的看着无梦生,严肃的神色几乎让无梦生觉出某种关切来,无梦生怔了一下,收敛戏谑神色,又面色古怪的低声笑起来。
鷇音子啊,鷇音子啊。

这么低笑着的时候,无梦生又抬起头来,盯着鷇音子,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已经给了你翅膀吗?”



鷇音子猛的怔住,心跳如擂鼓一般,他恍惚觉得难过,又理不出头绪,缓缓张开双翼,羽毛纷飞,白色的长羽唯有尖端鸦黑,如孤绝白鹤,沾染斑驳黏腻的鲜血,猛然张开时有撕裂的疼痛。

鷇音子不再多说,震翅而飞,扬翅时卷起呼啸的狂风,水花四溅,伴着飘落的白羽,无梦生站在当中凝望鷇音子迎着冰凉月色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中天……一片……”

风声嘈杂,水声潺潺,含混的低语淹没在月色中,鷇音子终究向白月而去。



鷇音子睁开眼时安稳的坐在罗浮丹境,他抬眼看到月色如水,有只流浪的野猫见他久久未动,贪图温暖窝在他脚边,此时被他忽然的动作惊醒,躲到几步远的地方暗暗观察。

鷇音子神色晦暗,静默不语,又缓缓举起手来,对着极其明亮月光投下浅淡的影子来。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一动不动,猫咪不明原由,小心翼翼的靠近,见没有危险,便十分好奇的用鼻尖去碰鷇音子冰冷的指尖。

末了鷇音子垂下手来,忽然好似十分无奈似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短促,一闪而过,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罗浮山边境,就着月色望着静默河山,树影浓密,影影僮僮,四野寂静,耳畔唯有无梦生那句“便是为了烽火靖平,海清河晏,再无人流离失所”。

鷇音子站了很久,忽然开口,他声音轻微,显出低哑,语气十分柔和,缓慢的念道,“中天一片……无情月……”

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

……不悔心。


夜风徐然,衣袂翻飞,鷇音子临风而立,松涛如怒,他吴带当风,恍若胁生双翼。





*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吴王《徐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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