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如晦

若上官鸿信勉力回想旧日,他大多数时候更愿意回想寒冷北地某个短暂而纤薄的暮春午后。

 

彼时四野寂静,整个村子都陷入午睡的静谧,年幼的上官鸿信坐在简陋的小院子里,抬手去够屋顶低垂的茅草。周围实在太过安静,静的能听到春虫啃咬草叶的沙沙,幼鸟在巢中扑闪翅膀,院子里的深井上,飘落几瓣杏花。

 

上官鸿信看着那几片静静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忽然想起了皇宫里大片栽植的仙客来。羽国有寒冷而漫长的冬天,下起雪的时候是铺天盖地的纷扬,大的令人出行也困难,这么冷的天里,养不活大多娇贵的花草。

雁王府里仙客来盛放那天,雪忽然变小了许多,雪地映着日光,亮得刺眼,上官鸿信正坐在廊下看着雪地发呆,忽然听到身后下人道,陛下,有客求见。

上官鸿信并不受宠,府前常年门庭冷落,府上规矩也不多,此时下人已经直接引着来客往这边来了,上官鸿信猛然回头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发昏,他盯着白雪看了太久,一时转身,眼睛没有适应昏暗的长廊,人影绰绰如鬼魅,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来客缓步走上前来,弯腰低头凑近上官鸿信,看他一片空白的神色,忽然开口问,你想做羽国的王吗?

 

这询问在旧皇还在的当下实在太过大逆不道,侍者忽然惊惧,震掉手中茶碗,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醒上官鸿信,他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来,勉强看清来者一袭碧绿衣衫,带着千万里外跋山涉水的风尘仆仆,带着苍翠葱郁的远山雾岚,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扑面而来,模糊而遥远,上官鸿信裹着温暖柔软的裘衣,忽然抬眼用力的盯着来客的面孔,而长廊晦暗,看不清来客的面容。

 

后来过了很久,已成羽国新皇的雁王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原来那么长久的相处里。他从没看清楚过策天凤的面容。

 

好啊,彼时上官鸿信笑起来,带着点阴鹜和讥诮,说,那我就做羽国的王。

这么说的时候他抬手抓住了来客的手,来客没有穿御寒的衣物,单衣踏雪而来,此时手指冷硬如枯木,感觉不到半点人气,我叫上官鸿信,你呢?

 

策天凤,来客低下头去看坐在长廊的上官鸿信,安静了一会,如此答道。

 

 

花落进水中的声音惊醒了上官鸿信,他甩甩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他和先生的初遇,挠了挠头发,回过头去看向屋里。

 

屋里立着绢布屏风,看起来是这个院子里最昂贵的东西,屏风上绣着一只凤鸟,停栖在梧桐枝上,颜色已经暗淡了,看起来有点脏,屋里燃着熏香,是医生嘱咐点燃的,可以调养身体,此时烟雾缭绕,屏风后面微微露出个身影,长发散落,披了一肩,慢慢走出来,拍了拍上官鸿信的肩膀。

 

先生,上官鸿信低声说,您好些了吗?

 

嗯,策天凤低声答了一句,抬头去看院子里的杏树,那是一棵老树,盘虬卧节,花落下来纷纷似雪。

上官鸿信嗅到策天凤衣袖带出的清苦药香,开始感觉别扭,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他性格本就冷淡,长久不受宠的冷寂生涯助长了他的阴鹜和桀骜,却在该表达温情时总是手足无措。

我去看看冥医先生是不是需要帮忙,上官鸿信站起来,闷闷的说。

 

嗯,策天凤还是十分冷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应了。

 

 

冥医打发了他去熬药,十分平常的说,去熬药吧,熬好了看着他喝下去,不看的话他大概又会把辛苦熬好的药倒去浇花,窗子下面的花都快让他浇死了。

 

上官鸿信想象了一下那个冷淡自矜的先生偷偷把药汤倒到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起来,于是弯着眼笑道,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冥医忽然说,多笑笑才对,年纪轻轻的,总皱着眉耷拉着脸的,看着怪憋屈的。

 

上官鸿信愣了愣,,说,您说的是。

 

药喝完,身体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去皇城了,冥医也眯着眼看向杏树,轻声说,春天也该过去了。

 

 

上官鸿信身影一顿,偏过头去看了看北方乌压压的羽国皇城,皇城千百年如一日的屹立,再浩大的春光亦穿不透厚重的宫墙。

上官鸿信在屋檐下熬药时,偷偷拿出了一味蒲公英,丢进身后的荒草中,药汤开始翻滚的时候,滚滚的蒸汽就冲上屋顶茅草,闷闷的冒出点白烟。

 

没等这味药慢慢熬完,皇宫里就传来老羽皇病重,召集各皇子的消息,上官鸿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淡漠而事不关己,并没有对自己父亲的担忧和悲哀,他只是抿着嘴站在院子中央,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破落的小院子,他转着头一一扫过茅草屋,青石搭成的深井,原主人开辟出来的小小菜园,以及那棵落花如雪的杏树。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固执地想把此刻清贫平静的时光刻在心上。

该走了,策天凤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上官鸿信,不太留情面的说,你要怀念到什么时候。

 

上官鸿信跟着策天凤和冥医离开的时候,一眼也没有再回头看,跟着这位先生太久,他已经知道优柔寡断的缅怀和纠结只会招惹他的不耐,而他不愿惹这位寡言的先生不快。

 

回到王宫的第二天,上官鸿信和别的皇子都被召进了皇帝寝宫,上官鸿信被领进去的时候,他的兄长幼弟已经围着先王站了一圈,寝宫门窗紧闭,害怕寒风吹进来,幽暗的宫室弥漫着苦涩的中草药的味道,刚一进去只觉窒息。

老皇帝死气沉沉的看着围着自己的皇子们,上官鸿信站在人群之外,忽然想到他很小的时候,这位陌生的父亲,是有执着他的手,教过他如何把风筝放的更高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上官鸿信忽然走神,眯着眼睛仔细回想了起来,想了一会想不起来,干脆放弃了,专心致志开始走神,忽然老皇帝抬起苍老松弛的手,冲上官鸿信挥了一下,有点惊讶的说,竟然长这么大了?

 

上官鸿信一愣,而老皇帝的手猛地垂下了,皇子们开始吵闹起来,叫嚷着御医快来,皇位诏书未下,无论如何皇帝不能这么死掉。

 

上官鸿信被人群挤出,垂着眼笑起来,接着漫不经心的撇了撇嘴,转身走出皇宫。

 

 

他缓步走在离开皇宫的主干道的白玉长阶上时,天色已经沉下去,暮春白昼尚短,此时四下暗沉,阴云翻滚,空气沉闷而粘腻,湿乎乎的附着在皮肤上,像什么阴冷的深海动物的触手一般,是一阵山雨欲来,他裹着一身黑衣,一节一节数着台阶,忽然回头看向皇宫,内侍尖利刺耳的声音平地炸起,宣告老皇帝终于驾鹤西去,狂风呼啸,举国同悲,远处的乌鸦被这动静惊动,哇的一声冲天而起,黑色的羽毛盘旋着落在洁白的殿前石阶上,又被风吹起来,飞向远处。

 

群臣伏地痛哭的声音嗡嗡嘤嘤,天边终于响起惊雷。

 

宫里的侍者们开始惊慌,有些急急奔向寝宫,有些立刻跪地哭泣,一片兵荒马乱中,上官鸿信衣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看起来十分暴烈,他在原地站着,忽然觉得这潮湿的空气宛如将人沉溺在水底,令他窒息。

 

 

他走出皇宫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缕余光,从山巅流泻出来,勾勒翻滚的阴云形状,云中隐隐显出雷鸣,策天凤站在宫门口,手持一盏纸灯,略微偏着头看着他。

上官鸿信忽然愣住,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和策天凤遥遥对立,看着他的先生神色不明的看着宫门,身后乌云如浪潮翻涌,滚滚不息,宫中点起长明灯,哔剥的的柴声混合着鱼油腥臭的焦香弥漫在骤然压下的潮湿沉闷的夜色里,而策天凤手持纸灯,披着长衫,腕间一缕红绳。

上官鸿信忽然有点开心,于是加快了脚步走到策天凤身旁,先生,上官鸿信说,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策天凤默然颔首,转身走回王府,上官鸿信跟在策天凤身后,看着策天凤苍白冰冷映着夜色的侧脸,显出幽微晦暗来。

 

 

当天半夜下起暴雨,雷鸣轰隆似要震醒这混沌山河,上官鸿信在半夜被雷声惊醒,忽然无由来的离开卧室,走上府中高建的塔楼。

在塔楼最高处上官鸿信看到策天凤,他未执灯,只是躲在屋檐下,看暴雨滂沱冲洗皇城,火光在雨中剧烈的闪烁明灭,王府中种的海棠枝丫伸进这层镂空的屋檐下,落了一地艳红的花,风吹起锦绣纱帘,烈烈而无声,帘上绣的凤凰几乎要在此夜振翅飞出,远天狂风呼啸,宛如嘶嚎,竟显出森森鬼气。

 

不睡吗?策天凤忽然问。

睡不着,上官鸿信答道,又慢慢走到策天凤身边,他长得很快,此时已经显出成年男子的身量,像只大鸟,优雅而充满力量,他偏过头去看策天凤,又看到策天凤腕上系的红色短绳,与他整个人十分格格不入。

上官鸿信想起落雪时的夜猎,白鸟被马蹄声惊醒飞上天空,鹿在林间跳跃,箭光落处,便是如此一般的一缕殷红蔓延在雪地里。

 

先生,我会做王,上官鸿信忽然说。

策天凤看了上官鸿信一眼,上官鸿信接着说,我会收拾这残破山河,整顿这慌乱流离,我会是王,这么说着他后退一步敛袖长拜,掷地有声的说,求先生收我为徒,教我平乱定国之法。

 

策天凤忽然无由来想到,长的像个大人了,这声音还如此稚气,是个孩子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迟钝的,与尘世情感隔绝的心脏才缓慢的跳动起来,再一次意识到,这还是个孩子,是一个无比信任他的,孩子。

是啊,你会是王,策天凤看着上光鸿信俯身露出的苍白脖颈,竟低垂着眉眼罕见的笑起来,嘴角略微勾起,意味不明。

 

 

策天凤霍乱羽国叛逃出境时,正是刚刚入冬,他将腕间上官鸿信幼时给他系上的红绳丢在雪地里,踏着遍地尸骨离开了羽国,如以往每一次的离开一样,一眼也不曾回望。

策天凤离开时上官鸿信在战场上远望,他陷入了死局,是他尊敬的师尊布下的死局,只是因为他没有下手杀了自己的师尊,他明白过来从那个森森雨夜开始,一切就宛如脱缰野马,头也不回的奔向了必死无疑的绝路。

恍惚间上官鸿信忽然想到自己的王府,府后遍地君子竹,策天凤曾整整一个冬天都坐在那片竹林饮酒,直到冥医先生到来之后放眼你活得不耐烦了吗?才停止了此番行为,那个漫长寒冬在上官鸿信的脑海里只留下月色下映在雪地上的竹影,和淡淡凛冽的酒香,而他无论如何努力,也回忆不起策天凤月色下模糊的面容。

 

 

后来上官鸿信已是雁王,他杀了所有和他争夺王位的兄弟,杀了所有胆敢质疑他正统的朝臣,雷厉风行的开始了改革,曾经老旧的王朝开始摧枯拉朽被取缔,羽国渐渐繁盛,埋着尸骨的土地变得肥沃,旧时的战乱已无人提起,亦无人知晓羽国推出的种种改革政策,皆出于曾经的叛徒教导,一字未改,宛如那人还在。

凰后走进宫殿时上官鸿信正靠着精雕细琢的床榻,寝宫里四处窗门紧闭,名贵的熏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氤氲,少年天子缓带轻裘,衣角绣着滚滚流云,精致雕琢的俊秀眉眼阴鹜冰冷,雾气缭绕间看不真切。

 

他死了,你知道吗?凰后开门见山,带着恶劣的笑意问道。

是吗,雁王低声说,什么时候的事呢?

不久前吧,死在他的得意门徒手下,凰后聪明,却不体贴温善,看着此刻的雁王,她忽然没了勾心斗角的耐心,于是把声音放得更为轻柔,亲昵的宛如情人间的低语,他呀,胸口被长剑贯穿,头颅高悬于城门,受万民唾弃,风刀霜剑。

墓在何处?上官鸿信歪了歪头生硬的打断凰后的话,神色木然的一思索,又说,是了,他这种人,是不该有墓的。

 

默苍离的尸体曾被帝鬼好生收敛,却在后续的杀伐征战中被铁蹄踏碎,不知所踪,正合了此人罪大恶极的平生。

旁人常说善者得善报,恶者得恶报,举头三尺有神明,诸般业生于诸般果,无有错谬,丝毫不爽,得此结局,想来不冤枉他才对。 

 

我此生之折磨,莫不是也在偿还前世所造的业障?上官鸿信忽然这么想道。

 

上官鸿信禅位羽国之王前往中原之前,在书房的一角翻出了一个装满旧书的箱子,他铺陈开来,在当中找到了一副画像。

画像上的人没有五官,只披着外衫,未曾束发,垂着头伸手接住飘落的杏花,整个人看起来如苍翠远山,渺渺虚无。因没有妥善保管,画纸发黄,模糊的五官被蠹虫咬坏,留下两个黑洞。

上官鸿信看了这幅面目模糊的画像很久,猛地又开始头疼起来,他无法回忆起策天凤的面容,无论如何回想,脑海中都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轰鸣的墨色云层,簌簌飘落的花瓣,映在雪地上的竹影,雪夜猎鹿飞溅的鲜血,组成了他记忆里遥不可及的谋者。

 

他可曾正眼看过我?上官鸿信不止一次如此不可置信的质问,黯黯宫室却无人回答他。

 

 

上官鸿信见到俏如来时正是鱼群溯回的时节,河中鱼鳞沉底,反射粼粼波光,天地一片明亮春光,映的一身白衣的人更是不可直视般耀眼。

这是他的得意门徒,上官鸿信淡漠的想着,是杀了他的人。

 

你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呢?俏如来愤怒的质问过。

没什么目的,上官鸿信说着,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指尖鲜血,说,只是想做,便做了。

 

你会遭到报应的,俏如来身后有庸人蠢货大喊,而上官鸿信忽然嗤笑出声,看着那些畏畏缩缩躲在俏如来身后的所谓群侠,漫不经心说道,那我就等着我的报应吧。

 

雁王敛敛衣袖,竟十分有耐心的说,若真有因果业报,想来我前世便是罪大恶极之人,我却不打算偿还报应,若真有妖魔神佛,我倒也想问问二十四诸天,我死后坠入的阿鼻炼狱,同这人间比,又是如何。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就肆无忌惮的走远了,日光刺目浩大,他鸦色衣衫如欲来阴云,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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