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鷇梦】承平事

三余无梦生缓步往前走着,此时是个好天气,惠风和畅,他站在并不陡峭的山腰处,四处看去皆是并不名贵然而生机勃勃的花草,在颇为明亮的阳光下显得颜色十分鲜艳。

三余无梦生并不着急,这是一个难得清闲的午后,没有诸般纷纷扰扰,似乎那些魔神大妖,也寻了个这么温暖的春日,沉沉睡了一觉,他脚步缓慢,四处看着,看起来十分悠闲的样子。

脚下并没有平坦的道路,虽然遍布碎石,却也并不崎岖。
“这似乎是个荒山啊……”,刚走上来时,三余无梦生举起羽扇掩住口鼻,低笑着对鷇音子说。
“不是”,鷇音子话不多,也十分冷淡,只说,能听到钟声,山里某处应该是有寺庙的。
喔……,三余无梦生暗暗的想着,又有点有趣的意识到,这个鷇音子,是怎么找到这样一处大山呢。

居然会邀请我来啊……,三余有点诧异的想,真稀奇,这么想着他又四处看了看,带着点调侃念叨起来,结果现在只剩我一个人……那只鸟儿去哪了呢。

三余无梦生这么想着,脚步不停,往前走去,转过前面一个拐角,面前一片平坦广阔,遍地花草,这似乎是山腰延伸出的一片平底,边缘看下去已经是绝崖峭壁,然而此处竟然见缝插针的长满了廉价却明艳的诸多花草。
鷇音子灰色的背影站在崖边,在山风下意外的显得清瘦孤峭,看起来像是山林间浅淡的一抹墨痕。

你在这里啊,三余无梦生笑起来,慢慢的走上前去,问,你请我来,就是来爬这一座荒山吗?
他似乎总是很愉快的,看起来文雅风趣,对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总是有点少年心性的好奇,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他对鷇音子的怀疑和提防,也在看到他瘦削的背影时不自觉的减少了几分。
不是荒山,有人烟的。鷇音子又重复了一遍,也看不见不耐烦,就好像第一次回答三余这个问题一样。
那,三余摇摇羽扇,你知道还有多久到山顶吗?
我不了解,并没来过,不知道路。鷇音子语气硬硬的,听起来十分疏远冷淡。

三余无梦生不说话了,站在鷇音子身旁,也往远处看去,远处群山雾气翻滚,云色从山巅慢慢滚落而下,看起来十分澎湃汹涌,却寂静无声。
三余无梦生出门前刚刚沐浴完,出门时懒得束发,只披了外衫,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披了一背,混合着花香,有一点皂角的香气。

真是傲慢的山,鷇音子忽然又开口。
唔,三余无梦生有点惊讶的看了看偏过头去的鷇音子,说,怎么这么说。

鷇音子有点介意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似乎听起来很无礼的样子,后来三余也并没有再开口,他自己纠结了一会,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从很远的地方看,就是这样的山,走了那么久,看起来还是一样的难以攀登,鷇音子说。

三余又笑起来,他弯下腰去捧起一朵不知名的花,他认识名贵的芝兰花草,却对这些一点雨露就蓬勃焕发的植物不太熟悉。
山不走向我,我就走向山,三余说着,戳了戳花蕊。

所以你总是这么疲于奔命,鷇音子转过身,看着蹲着的三余,无梦生白色衣角纠缠着白发,拖曳在泥土里,也不顾着撩起来。
徒劳的向着无法到达的山峰奔跑着,鷇音子说,自找烦恼,殚精竭虑。
迟早……,鷇音子看着无梦生泛出黑色的发根,想,迟早,要无可挽回。

是啊,三余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很累,很累的。

鷇音子手指动了动,感觉脊背猛的一紧。

而三余无梦生开始漫无目的的看起遍地他不认识的花草,难得的休闲时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了鷇音子莫名其妙的邀约,来到这座只能听见钟声的高山,可是却意外的十分愉快。

何必呢,鷇音子说,你能救多少人呢,徒劳无功,有谁记得你的奔波付出呢,回去时间城吧,还能勉强留得残魂。

你啊……,三余无梦生有点郁闷的看着鷇音子,说,你真的很煞风景,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呢?鷇音子,三余很认真的叫了鷇音子的名字,说,谁会感激我?

鷇音子不说话。

说实话,三余无梦生摇摇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鷇音子声音绷的紧紧的,偏过脸看向远方,脸上一派波澜不惊。

三余无梦生笑起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若你入局,若有那么一天,你也会对很多事,变得不在乎起来的。

鷇音子不再搭话了,安静了一会,山谷传来悠悠的钟声,惊起一群飞鸟,呼啦啦的往远方飞去。


这是什么花?三余无梦生又变得轻松起来,眼睛眯起来,显出十分愉快的样子,语调轻快,有点没心没肺的问。

 

 


三余无梦生是很少做梦的,白天里的四处奔波已经是伤身伤神,夜里休息时总是想尽可能的好好休息,做梦太累了,诸般生离死别无能为力似乎都趁着无防备的夜色,敲敲打打从他心上碾过。

 

这天夜里他做了梦,山风醺然,料峭冷峻的身影弯下腰去,撩起他迤逦在地上的白发,一边缓慢的走进花丛,一边神情冷淡的指着各种花草,低声的说着,这是风信子,那里不是,虽然颜色相同,可那是紫荆,远处的是蓝花楹,那是天竺葵。

 

金盏和白芨贴地开着,背后的山路伸出一支开满玉兰的枝丫,大团大团的绣球花临着溪水低垂着,在风里有轻微簌簌的声响。

 

直到入夜之后,他们才慢慢的走向来路,这道路漆黑而无人迹,在黑暗中茫茫看不到前路,鷇音子走在无梦生身侧偏后,指节分明的手中执着光芒昏暗的纸灯,昏黄的灯光短短的照亮了三余的前路,远处开始传来虫鸣的声响,空气变得清凉湿润起来,狭长的上弦月洒下寡淡的月光。

三余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拂过茎高高的红色花朵,问站在自己身后的鷇音子,这个呢?

这是,鷇音子声音顿了顿,说,这是虞美人草。

 

三余偏过头去,看到鷇音子苍白的侧脸,映着身后汹涌而放肆的黑暗,被微弱昏黄的光芒阻挡,照亮前方不可知的前路。

 

 

 

三余醒来时正是深夜,星子熹微,他盯着放在窗台上的纸灯很久,忽然想起鷇音子那句偏激而意义不明的“可我在乎”,无梦生在那个瞬间其实是感受到了寂寞和难过的,他起先觉得惊讶,后来又不可思议的意识到,这莫不是与鷇音子相通的神魂吗,那刻传递过来的,是那个面上波澜不惊的人心底的情绪吗,这么想着的时候,许多的防备和敌意忽然就变的柔软起来。于是他又笑起来,无由来的伸出手指去触碰灯芯燃尽的纸灯,几乎有了一种这灯上还带着山路上的余温的错觉。




三余无梦生是个温和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有趣,甚至有些少年气,孩子们是喜欢和他一起玩的。

而此时他意识到,他对于这世上另一个自己,却是十分的严厉和怀疑的。这么想的时候他想起那个料峭的山崖,开满了许多他不认识的花,鷇音子低垂着眉眼,声音平稳,一样一样的为他念出名字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微风徐徐,花草低语,山风携着浩浩松涛,将两人的发梢衣角纠缠到一起。

而他们并肩走在荒芜不见前路的小径上。

 



鷇音子独自坐在山上,本来在打坐休息,却忽然想到三余无梦生从山路拐角出现,温和笑着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你在这里啊。

鷇音子想,三余无梦生真的很傻。


 

 

再见面时,他们还是彼此争执,无休止的斗嘴,针锋相对,鷇音子简直有点生气,他想,他不想理三余无梦生了。

 

鷇音子看到无梦生越来越多的黑发,掺杂在一头银发之中,十分突兀。

 

三余无梦生不知道多少次回绝了鷇音子回时间城的指引,笑着说你何必呢,鷇音子,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啊,鷇音子想,可我却不甘心啊。



三余无梦生临走之前,眯起眼睛,十分孩子气的说,下次再一起去那个山坡吧。


鷇音子愣了一下,忽然又变得开心起来,虽然开心,可是脸上还是很冷漠的样子,而三余无梦生就戏谑的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无梦生和鷇音子再也没有一起去过那个山坡,三余无梦生太忙了,山不向他来,他便竭尽全力的向着山走去。而花朵的命那么短暂,等不及他们,就眨眼凋谢了。

 

 

暮春时节,鷇音子独自站在山坡上,山间林木变得更加蓬勃,花朵已经凋谢,而荒草蔓生,鷇音子掌心捧着一朵用功力催开的不合时宜的花,忽然听见了山谷林间的钟声。

天地一片寂静,静默的令人感到了陌生的悲伤来。


三余无梦生走的时候鷇音子并没有去送别,生离死别太多了,而放在他们身上总有一种荒诞的可笑感,连诀别,都像是一出闹剧。那天傍晚时无梦生的神魂来向他告别,轻松悠闲的对他说,我回去翻了书本,才发现,原来虞美人草的含义,是生死离别的悲歌。

鷇音子没有回答,而无梦生就漫不经心的说到,鷇音子,轮回不见了。

 

 

夜里鷇音子没有做梦,醒来时却看到中天月色如水般倾泻,刚入夜时那场雨已经随着消逝的魂魄远去,而此刻满地银白月色,宛如素缟。

 

鷇音子忽然想起无梦生,想起无梦生对他无由来的提防和戒备,就觉得可笑起来。

傻鱼,鷇音子想。


鷇音子没有梦到无梦生,无梦生确实说到做到了,他转身离开,温和的说,轮回不见啦。

 

此后幽幽长夜,魂魄不曾来入梦。

 

 

 

鷇音子喜欢高山,他站在高处,可看到高高的山崖,山毛榉和云杉肆意生长着,有浩浩风声,有鸟儿震翅,山下有清幽深潭,无处不幽美。

无梦生笑着说,青山之外,无边苦海。

 

 

 

鷇音子下了山,要去看看何谓苦海。

 

鷇音子行走在茫茫人世时,忽而有种不真实感,他早知众生困苦,然而直到亲身涉入此苦海陈浪,才忽然明白了无梦生所说的会慢慢变得不在乎许多东西。

不在乎失去独子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指责他的无能,不在乎失去家园的孩子稚惑的质问你为什么没能保护大家,不在乎一些人的歌功颂德,也不在乎一些人的贪得无厌。

 

偶尔也会想到,若能再周全些,是不是还能再多救些人呢,哪怕只有一个。

 

他忙碌到几乎无暇去回想无梦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曾经有过无梦生这样一个人。

 

如同这尘世也已经忘却他。

 

普罗大众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圣人,那个圣人姓甚名谁,喜爱什么,讨厌什么,并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

 

而鷇音子亦不敢细思,他将心血落入山河万里,却仍留一点温软包裹着旧日非敌非友的一个人。

而他的肩膀撑着这破落苦海,怎敢露出一丝软弱呢。



鷇音子于深秋时步入一间茶肆,忽然突发奇想的坐下,彼时已是黄昏,店家正打算关门,看到鷇音子后愣了一下,又将椅子放下,问道,先生您,想要点什么呢?

鷇音子忽然回神,说,随便都可以。

 

店家端来一壶粗茶,看着鷇音子与山野乡村格格不入的华美衣衫,有点局促的说,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茶,客人不要嫌弃。

鷇音子看了看店家常做粗活而关节肿大的双手,又看了看窗外踢毽子的小女孩,忽然起了兴致,就问到,那是您的女儿吗?

店家顺着鷇音子的目光往窗外看去,才露出一点笑容,说,啊,是我家囡囡,顽皮得很,这么晚了都叫不回家来。

很可爱,鷇音子眉眼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而店家愣了愣,说,囡囡长得好看,像她娘,不像我,还好不像我。

她娘亲呢?鷇音子问起来。

死啦,店家咧起嘴,有点难过的说,我不大懂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不知是什么魔佛,还是妖皇,记不清啦,那是孩子他娘刚生下囡囡,正是虚弱,他们冲进村子来……她娘就这么没啦。

鷇音子手指扣紧了茶杯,垂下眼去,想到,那您……怪不怪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没能保住您娘子呢。

 

店家听闻此言忽然笑起来,粗糙的脸上鼻尖红红的,带着鼻音说,您说的什么话啊,我虽然是乡下人,可是道理还是知道的啊,这世道,是您这样的人保着,才不至于倾斜啊。

有时我也会想,以前真是好日子啊,天下太平,一片盛景,偶尔我也会想,怎么忽然就变了呢,我们做错了什么呢,我们只是……太卑微了啊。

 

您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店家说,我知道您能做很多事情,我啊,一辈子没有走出过我的村子,见识少得可怜,是没本事的人,可我知道,您是了不起的人,您是保护我们的,我虽然见识少,却是能分清楚好坏的,我们无法感谢您,只好牢牢地记着这一切。

 

记着一切?鷇音子问。

 

是啊,记着,我们都记着,谁保护过我们,照顾过我们,无论是素还真,还是那位孩子们口中的鱻生,还是您。店家声音低下去。

 

鷇音子忽然怔忪,猛地绷紧了身体,在这般平静的山村中,他猝不及防的听到了阔别已久的姓名,霎时只觉得连血液都不再流动,只剩笨拙的乡音在他耳边重复着,我们都记着啊,记着您们的恩德。

 

陌生的情绪忽然翻滚起来,令他垂下眉眼,热气腾腾的茶水氤氲出的烟雾熏红他的眉眼,腹内宛如吞进不安分的飞虫,扑腾飞舞着,搅扰的他难以分辨痛痒,只感到力不从心。

 

原来,你们都记得啊,原来,有人记得你啊。鷇音子几乎有些事不关己的想。久远前那荒无人烟的高山,料峭险峻的山壁,那看不到足迹的小路上,我们,从来都是并肩而行的。

 

 

那人带点少年气的侧脸,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还有他总是漫不经心的调侃语调。鷇音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店里粗糙的桌椅,没有打磨过的木桌带着粗糙的纹路,刺刺的戳进他的指腹。

 

怎么……胆敢忘记啊。

 

 

 

 

从茶肆出来后,鷇音子忽然缓步走向那座他再也没有踏足过的山,行至山腰时已是半夜,此时已经是深秋,枫叶在夜色里显出浓烈的暗红,而那片山壁上,花草却违反季节的生长着,蓬勃肆意。

 

 

鷇音子早就刻意忘记了为何会大费周章的用功力维持着这片花草不肯凋谢,他并没有感觉到难过,只感到了很深很深的疲惫,山中寂静无声,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了三余无梦生的笑。

下次再一起来吧,他是这么说过。


可花期如此短暂,怎么能等得到呢。

 

鷇音子似乎站的累了,就慢慢坐在山石上,他意识到他和无梦生的相处有多么的短暂,似乎总是在兵荒马乱中的匆匆一瞥,却仍然不忘彼此试探警惕,蹲在花丛中笑着问这是什么花的无梦生,如吉光片羽一般短暂的闪过,转眼淹没在他们转瞬即逝的存在中。

 

鷇音子觉得胸膛空荡荡的,心脏的撞击声直冲耳膜,在寂静的深山里,咚咚,咚咚的传入他的脑海。

他很少有这种深刻的疲惫与痛苦,此时表情有点新奇,缓缓的抚摸胸口,感到胸腔缓慢跳动,四野寂静无声。

 

我……,鷇音子声音温和低哑,我一直…在这里啊。

 

山坡上的花草忽然全部凋谢了,山风捲携着含混的低语,落入山间滚滚的云雾。



*游人记得承平事,暗喜风光似昔年:韦庄《长安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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