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虬孙】如斯

昔苍白敲了敲梦虬孙的窗框,有点不情愿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啊?屋里的梦虬孙愣了一下,也有点吓到,心里想着夭寿的昔苍白走路都没声音的,就慢慢的说,没事,我做梦了。

龙也会做梦啊,昔苍白在外面说了一句不知是嘲讽还是单纯疑惑的咕哝,梦虬孙听到了,就在黑暗里意味不明的笑起来,说,怎么,鱼都能做梦,就不许龙做个梦了吗。

随便吧,昔苍白无所谓的回答,又说,你在屋里动静太大,收敛点。

 

哦,梦虬孙应了,又漫不经心的把脚边打碎的盘子踢到远处去。

 

梦虬孙没有做梦,不如说其实他就没有睡觉,他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他觉得昔苍白或者酥浥都是知道的,毕竟酥浥聪明绝顶,而昔苍白也不是特别傻,可是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酥浥不会来管他,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闹一些不愉快,这对酥浥来说,不值得。

若紊劫刀还活着,可能紊劫刀会来敲打梦虬孙,骂骂咧咧说你这死卷毛仔不睡觉装什么深沉,毕竟紊劫刀从来不怕和梦虬孙闹不愉快。

 

可紊劫刀死了,梦虬孙有点咬牙切齿的想,他死了,因为他太傻了,太相信别人了。

 

这世上会有谁无缘无故一直对你好呢?梦虬孙想,欲星移不是,因为他打算利用自己做招牌伺机整治等级制度,北冥封宇不是,北冥封宇对自己好,只是因为他是欲星移的堂弟,狷螭狂也曾对他好,因为对狷螭狂来说,他是洗清他家族冤屈的机会,未贵妃也曾对他好,因为他傻乎乎一味的相信她,因为他手持沧海珍珑。

那北冥觞呢?砚寒清呢?午砗磲呢?申玳瑁呢?

 

梦虬孙总归睡不着,就慢悠悠坐在黑暗里回忆一切,年幼时受过极端的委屈和不公平对待,受过虐待和欺辱,他总是吃不饱东西,总是饿肚子,所以长的瘦小,直到后来那怕欲星移为他找回了龙的身份,令他成为尊贵的龙子,再也不愁吃穿,可年幼时亏欠的营养日后无论如何补不回来,所以即使长大了,变强了,也曾看着是一团稚气的模样,怎么都像个孩子。

那段日子里,梦虬孙想,他年轻而不知天高地厚,无知且无畏的横冲直撞着,最大的乐趣是给欲星移添堵,又或者没规矩的调侃北冥封宇,如今想来,简直天真的可怕,而且可恶。

 

 

还没过多久,梦虬孙想,其实不过区区一年,距离欲星移失去意识倒下,不过短短一年。

 

梦虬孙这么想着,又去揪自己的发尾,他的头发变得硬了些,握在指尖,刺刺的戳着指腹,搅扰的整个手连带身体都不舒服。

他确实发育的缓慢,似乎永远比别人慢上一点,但自己也不着急,曾经很久,他都顶着一团柔软的卷毛走跳,显得活泼而蓬勃,几乎让年长的老者看到他总会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忘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如今有些人都走入死亡了,他才慢慢的从壳里探出头来,下定决心要长大了。

 

紊劫刀的血毫无道理的兜头泼来,像一把挫骨削皮的刀,再不许少年不紧不慢的长大。

 

 

一个人,怎么能眨眼就没了呢?

 

这问题是在欲星移倒下的时候,梦虬孙开始思考的,他讨厌这个堂哥,拿不起,放不下,恨他,也在意他,久而久之,这个堂哥成了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拔出就是鲜血淋漓,不拔就是长久折磨。

 

梦虬孙做好了被这个堂哥长久折磨的准备,也摩拳擦掌的打算以牙还牙,长久的给他找不痛快,甚至不知天高地厚的放出了我讨厌你一辈子这样的蠢话,彼时欲星移是笑着的,但梦虬孙觉得,他肯定在心里骂他傻逼。

你才傻逼呢,梦虬孙想。

 

可欲星移忽然就倒下了,毫无征兆,也没什么缓冲预告,比如说“嘿,我要罢工了你们准备着点。”,完全没有,一如以往的刚愎自用不讲道理,梦虬孙只觉得是自己忽然一个眨眼,那个欲星移,就再也找不见了,此时他就明白过来欲星移为什么笑他,一辈子啊,多么虚无缥缈不可依靠啊,旁人汲汲营营半生不敢说出的长度,他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是傻逼,梦虬孙想,算了,欲星移说的也没错。

 

 

而人生是多么无常,朝夕相处的人眨眼变作一具无生机的尸体,原来只在一念之间。

 

梦虬孙曾守着紊劫刀的尸体,整整一夜,时而拍拍他的手背,时而摸一下他的额头,时而理理他的头发,想,原来这就是死了,和睡着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对欲星移并没有这么温存,大多数时候他不愿去看沉睡的欲星移,偶尔去看一下,也是为了给他找不痛快的带很多吃食,手指油腻腻的,就可以不去触碰欲星移冰冷的指尖。

 

他想,欲星移还会醒来呢。

 

简直偏执的相信着。

 

而直到后半夜,他迟钝的脑袋才忽然反应过来,面前躺着的不是欲星移了,是紊劫刀,而紊劫刀,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到这个时候,之前打斗留下的伤口才忽然叫嚣着一起疼起来,令梦虬孙几乎站不住,他捂着肚子慢慢弯下腰,像一只虾子一样蜷缩在紊劫刀的尸体旁,闭上那双变得阴鹜的眼睛,大口的喘息起来,又显得像个稚气的孩子了。

 

 

夜里实在是太安静了,连总是喧嚣的海水都变得温柔起来,耳边听得水声是潺潺的,不澎湃,不汹涌,静谧的像潜龙坎的深处。

潜龙坎几乎是没有人的,梦虬孙喜欢热闹的时候,会去找北冥觞,会去找砚寒清,会去找午砗磲,等他累了,他却总会回到潜龙坎,躺在巨石上听静谧的水声潺潺。他不难过,也不思考,只是权贵的交涉喧嚣而疲惫,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家国人生太过于遥远,他拥有的只是如同指尖长发一样蓬松而柔软的时光,以及海境深处少有人烟的潺潺水声。

 

在这个夜里,他慢慢回忆了所有的人,比他还胡闹的北冥觞,总是纵容着他的北冥封宇,从来不许他偷吃的砚寒清,总是唯唯诺诺的右文丞。想多了,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心又变的柔软起来。

 

我曾经,那么的相信你们啊,梦虬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怀念还是羡慕。

 

在欲星移羽翼遮蔽出的和平里,他年轻而叛逆,好恶皆明显的令人心软,酣畅淋漓的对什么人好,毫无保留的相信着什么人,也坦荡无畏的厌恶着什么人。

而如今他终于削皮挫骨的抛下了那些柔软少年的痴愚,电光石火间长大了,改变了,不再天真幼稚好欺骗,却也不再相信什么人,那颗炽热滚烫的赤子之心,堪堪埋葬在了欲星移用命守护着的海境里。

这是我自己的路了,梦虬孙想,不是谁给我铺垫好的,不是众望所归的,是一条风刀霜剑,无法回头的荆棘小路。

 

原来人生区区几十年,竟要失去那么多的东西,才能慢慢的长大。

我早知三界如火宅,执念炽然不息,梦虬孙想,却没想到,原来短短几十年,竟能痛苦成这种样子。

 

 

想的东西越发杂乱,梦虬孙慢慢的睡去了,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身体总是疲惫,他想等这伤好了,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也想明天要去见俏如来,去见北冥缜,去见很多人,去毁掉很多东西,再重建很多东西。

 

欲星移都能做梦呢,没道理他一尾虬龙,不能有一个自己的梦,只不过他将走向背道而驰的道路,与曾割舍不下的一切渐行渐远。

我不再怕了,他想。

 

 

梦虬孙彻底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总觉得耳边窸窸窣窣,慢慢出现了流水潺潺的声响,卷携着回不去的旧时光,头也不回的向前流去。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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